第一味 骨汤烫饭（18）

18.

坐在新星大赛现场的观众席时，蒋陌黎仍然有些气呼呼的，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。

送段梦成来参加比赛之前，她才刚和人事部门的经理大吵一架，差点撸袖子动手。人事经理觉得她最近请假太多，“没有平衡好家庭和事业的关系”，叫她不要为私事影响工作。蒋陌黎不服到极点。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，更没影响什么工作。打从工作第一天起，她就过着工作狂不休假的生活，不就是为了把休假积攒到这种必须请假的时候“调休”吗？完美平衡好家庭和事业的关系，这就是她作为现代独立大女人的勋章，谁也不许质疑，不能侵犯，否则就是她的死敌，就是在彻底否定她的人生她的存在价值。

撒手让段梦成去准备登台之前，她特意严肃认真地叮嘱过了，叫段梦成务必好好发挥拿个大奖回来，好让妈妈扬眉吐气，狠狠打一打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的脸。

“你是妈妈的女儿，妈妈相信你，一定会给妈妈争气！”

这就是大赛正式开始前她最后对女耳说的话。那时候，她看着段梦成拿着二胡的小小背影，努力挥了好几下手，可是段梦成都没回头看她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，又让她产生了女儿正与她渐行渐远的恐慌。

但这种恐慌很快就被感动和期待压下去了。

她相信她的付出很快就要有回报了。因为她的女儿一定不会辜负她，会乖乖给她捧回大奖，证明她的确是一个事业家庭两手抓的完美女人。她的人生务必在这一刻攀上成功的新高峰。

蒋陌黎甚至可以想象，周围的家长们都会向她投来怎样羡慕的目光。

她看着段梦成小小的身影走上舞台中央，有模有样地端好那支曾被她亲手摔碎的二胡，拉开弓弦，然后，赛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笑声。

是笑声，不是掌声。

蒋陌黎整个人都懵了，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时何地。

她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听清楚段梦成在台上拉的曲子是《小星星》，不是任何一首她曾经亲自上阵拿着戒尺、衣架、擀面杖眼不错珠盯着段梦成准备充分练习纯熟的考级曲目参赛必选，而是被她视为最没技术含量、最上不得台面、是个人长了手都能随便拉两个调的……《小星星》。

再简单的音符，一旦被情绪的洪流所吞没，也变得难以辨认，更难置信。

蒋陌黎懵在巨大的哄笑声里，俨然看见自己的人生被切碎成一个四分五裂的笑话。

而斩下屠刀的，竟是她亲生的女儿，她寄托全部、自以为绝不可能背叛她的，女儿。

五雷轰顶，何至于此。

我这么爱你，为你付出那么多，一心一意只盼着你好，你怎么能这样不懂事，这样辜负我？

直到离开会场，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，这疑问仍在心头萦绕，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解答。

她看见女儿小小的身躯抱着二胡走在前面，穿着她精心挑选的套装裙，她特意准备的参赛战袍，恍惚竟感觉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。

她的女儿的确不是她的女儿，而是长在她心头的一根刺，一只从她的血肉中诞生的怪兽，将她的一切撕扯的惨不忍睹，而后生吞活剥。

“段梦成！”

蒋陌黎终于忍无可忍。

“妈妈是你的仇人吗？你到底在做什么？故意拉成那样报复妈妈吗？”

她狠狠揪住她的女儿，迫使少女停下脚步，回头直面她的怒火，如同徒手拉扯离弦之箭，必要见血。

段梦成就像一支从树梢跌落的风筝，在她的手中摇摇欲坠，眼中绵密的红血丝是最醒目的花纹。

“我就是故意报复你！反正除了考试和比赛你什么都不在乎，你根本一点也不在乎我——”

蒋陌黎扬手就是一巴掌。

“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女儿！”

我的人生里怎么能有这种失败！

理智的刹车只来得及踩住后半程。

但即便如此，有些话，或许根本不用说出来。

一切都在日常相处的点滴里，在最细微的眼神与表情里，越是亲密不可分的，血浓于水的，越要互相伤害。

“你现在知道后悔了！又不是我要你生我的！”

少女嘶吼出稚嫩的哭腔，站在川流不息之中，如同一块小小的顽强礁石，便是倔强孤岛。

蒋陌黎崩溃至极。

从未觉得，人生竟如此荒诞。以至于，从前也会在母亲絮叨“不养儿不知父母恩”时偷翻白眼的女孩儿，终于变成了会为女儿不听话歇斯底里的女人。

我辛辛苦苦怀了你十个月，吃了多少苦，生你生得疼到要死，身上现在都还留着疤，还因为休产假错过了升职机会……合着我还生错了？

要不是为了生你，我早不在这个不上不下半吊子的位置上了，早就当上高级金领实现财富自由，说不定都不和你那个没出息的爹凑合了！

而你竟然还埋怨我，怪我不该生下你？

你怎么敢！

你究竟有什么资格，对我——你的妈妈，说出这样的话？

……

“段梦成，你可真是姓段的啊！”

无数细小的痛苦汇聚成巨大的愤怒，最终化作利刃，从齿间射出。

“那你就滚吧！找你爸去！爱找谁你找谁去！反正你也根本不需要我这个妈！”

蒋陌黎扭头就走。

转身的瞬间，她觉得头晕，下意识扶住肚子身形摇晃。她不知道被她抛在身后的女儿是否看见了，又是否想要飞扑过来抱住她，然后她们彼此都可以假装无事发生。她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秒又一秒，每一秒都如同一生，最终也没等到。于是，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。